上个月,当印刷精美、还飘着墨香的《孟莲村志》终于送到张明品手上时,这本书成了简陋屋子里最亮丽的装饰品。张明品看它的眼神就像凝视自己的孩子那般深情。
这本30多万字的《孟莲村志》,是今年已经76岁高龄的张明品花13年时间考察了300多处历史遗迹,寻访了2500多人次后写成的,涵盖了邕宁区蒲庙镇孟莲村600多年的历史。
拯救民间文化拳拳之心
是什么力量支撑老张完成这件需要耗费巨大精力的事情?
原来,退休后的张明品经常到孟莲村走亲访友,感受到家乡巨变的同时,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幼时的许多古迹如古戏台、古庙、古牌楼等,因为年久失修、人为拆移,有的断落损毁,有的只余残址。而关于这些古迹的准确来历,村里也没有几个人能说得上来。
“我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北帝庙保存得很完整。现在看着它日渐衰败的样子,心里很难受。”张明品常与村中的老人谈起此事,老人们也很伤感。于是,张明品心里悄然萌生了一个决定——拯救民间文化遗产史料。他告诉记者:“村里的古迹是原生文化精品,显示一个地区的民族特色和创造精神。如果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我们会愧对前人和后代。”张明品觉得他能够做的,就是把这些古迹的资料搜集起来,编写一本村志,为子孙后代留下历史资料。
捧着《孟莲村志》,记者感到手里沉甸甸的。这本书用纪实的笔法,把孟莲村600多年间发生的事件和人物活动分门别类地展示在记者眼前,是孟莲村发展轨迹的缩影。
张明品告诉记者:“无论中国还是外国的,古代还是现代的,有形还是无形的,都是多元文化的一支,要适应多元文化的发展,历史就不能被遗忘。《孟莲村志》只是记录了史料,那些保存下来的残破的古迹,还需要大家一起去保护。”这位年过古稀的老者有一颗拳拳的心。
历尽曲折终于完成村志
整整13年,这部村志能够出版真不容易。
1995年,张明品的决定得到了孟莲村上下的一致支持。很快,一个由22名编委组成的编委会成立了,编委都是孟莲村各坡的村民组长,张明品是编委会主任。
由于没有经验,他们参考县志拟了提纲,再由各编委根据提纲提供材料。不久,各编委组织的材料收集上来了,张明品一看蹙了眉头:这些材料总共加起来才7万多字,而且很多内容只是没有历史依据的传说。这令他一时束手无策。他对记者说:“根本无从下手,我只得根据各坡上报的材料,把补充意见告诉各编委,让他们重新补充材料。”
就这样,又经过两次的补充,材料增加到30万字。看着材料基本弄齐了,张明品开始一项项调查材料的真实性,他随身携带笔记本,下到实地,把找到的不同说法集中起来,晚上再进行分析。在调查村里的古迹之前,他还先查阅了90多本相关书籍,到处咨询专家,掌握各种古建筑知识。而非物质遗产如山歌、民俗等都是口传身授,没有记录。张明品就和编委们听村民哼山歌记下歌词,自己也学唱,回来就找音乐老师记下歌谱。这期间,他们亲自实地考证古迹300余次,访问村民2500多人次。张明品用32本笔记本记录了80多万字的笔记。
做完这些工作后,张明品和编委们把材料整理形成了30多万字的村志框架。不过,由于各种原因,还有50个问题在考证中无法找到确切的解答,为此,张明品又要求编委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来解决。
2000年,50个问题弄清楚后,《孟莲村志》终于有了“雏形”。张明品十分兴奋,连日把村志抄写了一遍,送到了邕宁区县志办,县志办的同志看了这份翔实的史料后十分震惊,他们给了张明品一个更大胆的建议——将此书公开出版。
张明品与编委会接受了这个建议,但要公开出版,就必须通过城区的评审。于是又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改补充,2002年12月,25万字的《孟莲村志》通过邕宁区相关部门的评审。得到这个好消息后,张明品兴冲冲地揣着书稿到出版社,但由于资金问题,村志的出版遇到不少困难,光编辑就换了4任,出版日期一拖再拖。张明品觉得此事急不来,索性也趁这段时间修改、补充书稿。此后4年多时间里,他又补充了5万多字。2007年,总字数30多万字的《孟莲村志》定稿。2008年10月,《孟莲村志》终于印刷完成。
以公正的态度对待史实
13年出一本书,张明品把最多的精力放在了甄别史料上。
张明品告诉记者:“在《孟莲村志》的编写过程中,你无法辨别正史和野史。很多年长的村民自幼听到的传说已经在心里根深蒂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听到的传说就是史实。”不过,在编写之初,张明品就给自己确立了基调——以公正的态度尽可能恢复史实。
在编写到那莲古圩章节的时候,关于古圩的建圩时间,村里一直有争议,有人说是上千年,也有人说是400多年。张明品说:“传言大多不可信,我们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说服群众。”根据村里的碑文记载,现在的那莲古圩原在河的对岸,叫做东圩,是因为当年河水泛滥淹没了东圩,人们才把东圩迁到河西岸,形成了现在的那莲古圩。那到底那莲古圩存在了多少年呢?张明品认为,找到东圩开始有人住的时间,也就大致可以确定东圩的建圩时间。于是他和编委们特地到东圩查找了村中28个姓氏的族谱。从族谱上看,没有哪个姓氏来此定居的历史超过400年。随后,张明品又花了几天时间,翻山越岭去查看村中坟地墓碑的碑文,也没发现有400年以前的铭文。最后,他又去查阅了蒲庙镇志等大量资料,推定古圩的成圩时间大约在明崇祯年间,也就是距今380年左右。
正是靠着这样的科学态度,编委会把一个个历史难题解答出来。通过集中讲解,村民大都接受了他们的调查成果。在印刷遇到资金困难后,129名村民自愿捐款,使《孟莲村志》最终得以出版。末了,张明品感慨地说:“《孟莲村志》是全体编委与村民心血的结晶。”
本报记者骆怡 通讯员黄升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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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而发
希望有多几个“张明品”
上周,作家冯骥才被国务院聘为参事,可以以“直通车”的方式在政府内反映社情民意,参政议政,建言献策,咨询国事。冯骥才获聘的理由是多年来在保护文化遗产方面作了的卓越贡献。这说明,国家对文化遗产的保护越来越重视。
曾听冯骥才说过,我国农村至今保持着极其丰富的历史记忆和根脉以及丰富的文化遗存。无论从它的规模、内涵还是价值,古村落都是最大的文化遗产。但当前对古村落的保护还很困难,因为它正在发生“质”的变化。愈来愈多的村落因农民外出打工而出现“空巢现象”。有的古村落经年历久,多已破败,重修无力;有的在匆匆忙忙开发旅游;还有的古村落早已从地图上消失。
也同样在上周,当记者见到步履已稍蹒跚的张明品老人以及他主编的《孟莲村志》时,感动油然而生,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编写这样的村志无法给他带来名利,却要承受很多的重担。保护古村落的文化遗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与张明品的谈话里,喜悦背后隐隐透露着种种艰辛。
读史可以明智。一部《孟莲村志》或许不能复制历史,但在历史的浩渺长河中,我们能感受到历史记录者对人生的态度。我们多数是平凡的,历史给予我们的也许就是让我们可以看清自己。希望多一些“张明品”,这样我们在保护古村落文化遗产会容易很多;如果没法做到像张明品那样,那么请给予他支持的掌声吧。

张明品老人为了编村志十三年笔耕不辍。骆怡 摄